凡煙小說

◇ 第58章 動容(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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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8章 動容(30)

再回別墅已是一月三號。

小年瘦了點,小跑下來都沒有之前有力的咚咚聲。嗅到林戶的味道它便迎了上來,腦袋貼著撞他的腿,爪子也纏著褲角,像是委屈巴巴地訴苦,問他為什麽這麽多天不回來,又像是擔心他是不是狩獵遇到了危險。總之小年在玄關處貼了他好一會兒,林戶哄了好久,它才安心地吃下餵給它的貓條。

“好了。”林戶蹲下身抱起小年,是比以往輕了點,心疼道,“怎麽瘦了呢?是沒有陪你不開心對不對?”

柏梵肯定不會搭理小年的,他想,蹭了蹭小年的臉問,“你喜歡這裏嗎?”

“如果我把你帶去另一個地方,你會難受嗎?你會怪我嗎?那裏比這兒小多了,塞不下這麽大的爬架,也沒辦法跳上跳下……”他頓了頓,繼續道,“但有很多小玩偶,你可以隨時隨地鉆進床裏,沒有人會責怪你,也不會阻止你,你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唔,小年湊近林戶往他懷裏靠了靠,似乎是聽懂了也答應了。

“真的嗎?”林戶欣喜地眨了眨眼。

小年回以同樣的眨眼,隨後便又有了勁兒去搗亂了。

這些天大屋子空蕩蕩的,只有定期嗅到不算熟悉味道的人會來鏟屎加糧加水外,小年晃悠一大圈都見不著人。

無聊極了,出不去也遛不了彎,只能睡覺。醒來就跳上陽臺飄窗,天氣好的話窗外會有幾只鳥在外邊休憩,它便會隔著玻璃像玩逗貓棒一樣去抓他它們,但是小鳥不友好,總會用它們尖銳的嘴啄玻璃,小年不喜歡,時間久了它就只能睡覺了。

終於,終於,今天沒睡見到了它的人類朋友,小年開心極了,原本一點點的生氣在嗅到熟悉的味道時一下子就被喜悅占據,只想蹭蹭他。

“這是什麽?”林戶在收拾小年東西時,見到它執著地拖著一個紙袋子走了過來。

紙袋子原本是放在玄關處的桌子上,沒有拆開過的痕跡。但現在搗蛋的小年扯著提環拖拽過來,滿眼好奇地從紙袋縫隙中鉆進去,拿著爪子一刻不停地掏啊掏。

林戶剛要上前制止,就見它叼著一個毛茸茸的東西探出頭來,像是小鹿的耳飾?

皺了皺眉,下一秒小年便又叼出了一個鈴鐺,系著紅色蝴蝶結,叮叮當當在它的撥弄下發出清脆聲響。小年最喜歡會發出聲響的東西,不一會兒就叼著領帶亂躥。

經小年這麽一倒騰,紙袋子破出一個大窟窿,裏頭的東西明晃晃地落入林戶眼中,他不自在地挪開視線,大概是猜到柏梵之前的用意了。

片刻之後,林戶面無表情地蹲下身拾起酒紅色小鹿套裝,撣去上邊沾染的臟東西小心地裝進新袋子裏重新放回原處。正好小年也玩累了,叼著鈴鐺氣喘籲籲地趴到他腳邊。

待一切收拾妥當,林戶只等柏梵回來,而這一等便是一整夜。發的消息也如石沈大海,沒有回應。

淩晨三點,落地錫城。

錫城距蘇城有一段路程,柏梵在車上補覺,渾然不知幾小時前手機裏的消息。他昏昏沈沈,一半是時差一半是長途行程的疲憊,整個人毫無精氣神,身心俱疲地靠著座椅休息。

二十六號當晚處理完周秣的事情,柏梵便去了英國。事發突然,鄭紹文因病過世,接到護工電話時就馬不停蹄地趕往布裏斯托。

鄭紹文很小的時候去跟著家人移民到了英國,十八歲以前都生活在布裏托斯的小鎮,家庭幸福生活美滿,日子過得自在也愜意。但十八歲那年,他父親的公司破產了,頂不住壓力的鄭父從辦公樓一躍而下。在最平靜的那個午後,家裏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兵荒馬亂——

他中途停課回家,院子裏停著警車,他雙腿僵硬地走在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小路,聽到母親聲嘶力竭的哭喊聲、警方和鄰居叔叔安慰,他只覺頭暈目眩……

那一年是鄭紹文最難熬的一年。

“上帝總是這麽無情。”

牧師宣讀完,一位年邁的老人坐在輪椅上撫了撫墓碑說,“真是可憐的孩子。”

前來悼念的人不多,因為十八歲以後鄭紹文便離開去了倫敦,在這兒生活的痕跡少之又少。柏梵猜測可能是之前他們的鄰居,鄭叔口中的裏斯叔叔。

他緩緩擡眸看了看柏梵,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握住他又說,“真是可憐的孩子。“

生老病死,誰都沒有能力改變。柏梵覺得自己一向看得透徹,若真是到了那天,他應該是從容的,大抵是在世上沒什麽可眷戀的,人也好物也罷。

葬禮結束,回住處收拾遺物時,柏梵整出了許多鄭叔和柏鈺的舊物,一沓一沓的相冊和明信片,記錄了兩人在倫敦的一朝一夕。

柏梵隨手翻了幾張。

對於柏鈺的記憶他早已自動模糊,也不願主動追憶曾經,更不願相信所謂的真情真意。可看著手中的這一張——身著學士服的鄭紹文手捧一束花和柏鈺並肩站在一起,兩人誰都沒有看鏡頭,一個看他一個看花,都是盈著笑——胸口像是被什麽東西壓住,難以呼吸。

鄭紹文是在倫敦遇到的柏鈺。機緣巧合,鄭紹文在房東介紹下與同校比他高幾級柏鈺成了室友。那會兒的柏鈺談不上自私,對這個比自己小的鄭紹文也是照顧,像哥哥總能細膩地發現鄭紹文的異樣,會開導他也會安慰他。

他忘不掉的是一直都是那時的柏鈺,也一直深愛過去的他。

在不知道柏鈺和鄭紹文的過往時,他還挺喜歡鄭叔的。但後來長大一點明白的事情多了,說不上討厭但也疏遠了鄭紹文。總之,很覆雜。

但他一直痛恨柏鈺,出於自己,出於母親,也出於鄭叔。

一切打點妥當,柏梵才回蘇城。

其實原本是可以買次日下午抵達的機票,這樣一來也不用中轉四次。但不知為何,或許是受不住英國的陰冷,在那兒的一星期幾乎都在下雨,他很想快點回去。

又聽醫生說,林戶恢覆得不錯差不多三號能出院。這麽多日未聯系,算作是有意的懲罰,好讓他記住惹他生氣的下場。即便這次並未發生任何,可倘若下一次呢,林戶真當決絕地離開跟了別人……

不可能。昏睡的柏梵皺緊眉頭旋即否定了這一荒謬想法,隱隱的他還是對林戶抱有一絲絲的信任,以及自負地堅信沒有誰會因為錢與他過不去,更別說是林戶了。

他再一次明確兩人交易的本質,自以為是地熟稔林戶的本性難移。稍許,他的眉頭漸漸舒展,側了側身子不再去想。

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他聽到司機的聲音,緩緩地擡起眼皮看到車窗外亮著燈的別墅孤零零地靜默在夜色中,像是在等他。

淩晨四點出頭,天還是漆黑一片。身披月色,柏梵邁著疲憊的步伐打開了大門。

玄關處的感應燈應聲亮起,聽到動靜的小年踱步過來看了他一眼伸了個懶腰便又若無其事地趴回沙發旁的地毯。顯而易見,對於他的冷漠小年選擇了疏離,柏梵能感受到,換做是林戶它絕非如此愛答不理的模樣。

不過轉念一想,若它真是與他那般親近,自己又會下意識地抵觸和不自在,如此想來心裏便也沒那麽的不平衡。只是,之後林戶提出要帶小年去他的住處,他又矛盾地想要拒絕。

某些時候,柏梵也能從林戶身上感受到類似的情緒,但林戶並非小年,不會如此明目張膽又肆無忌憚地表露出來,只是在某一瞬間會讓柏梵陷入短暫的迷茫和難以言喻的失落。

掃了眼桌上紋絲未動的袋子,柏梵脫下大衣走近留了一盞燈的客廳。

離近了,又看到沙發上坐著的林戶。他微弓著背,低頭閉目,橙黃的光灑落在身上,像極了林中休憩的小鹿。柔和的燈光勾勒出他側臉的輪廓,睫毛在臉上投下一片細小的陰影,呼吸平穩,帶著一絲淺淺的溫柔。雙手又自然地交疊放在膝上,些許的拘謹但也心安。

不知為何,柏梵不忍打擾,放輕動作給他搭上毛毯。可再怎麽輕,小鹿還是警覺地睜開眼,滿眼不可置信地與他對望。

片刻,透著幾分困意,他撐不住地打了一個哈欠,嘴唇翕動緩緩開口道,“柏總,您回來了。”

柏梵嗯了一聲,頓住手中的動作。

四目相對,看著他眼裏泛起的淚光,柏梵的心底也緩緩升起幾分動容,無形之中消散了近四十小時的舟車勞頓。

“你一直在等我?”見他點頭,柏梵又問,“等多久了?”

揉了揉眼睛,林戶回,“下午出院的時候過來的。”

“一出院就過來了?等到現在?”算他心中有數,柏梵不著痕跡地扯了扯嘴角,繼續道,“這幾天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說著他避開柏梵的目光轉而落到了沙發旁伸懶腰的小年,見他醒了便又軟軟地貼了上去。

對此柏梵視而不見徑直往樓上走去,正要關門時還是喊了一聲樓下一動不動佇立在原地的林戶,“上來睡覺。”

林戶似乎總在某些事情上異常執著,請求原諒的做法也總是如出一轍——以折磨自己的方式以求原諒。就好像他只要一味地等,一味地守在這兒,柏梵就會不計前嫌地原諒他。以前是,現在仍舊是如此。

聞聲,林戶擡頭往樓上望了望,晦暗光線下並不能清晰辨別他的神色,朦朧不清中柏梵發覺他的眼裏無端多了一層陰翳,茫然地仰視著他,似乎有什麽要解釋的,可最終又沒見到開口。

太累了,柏梵已無心再與他多言,握著門把手冷冷地睨他一眼說,“我現在沒心思聽你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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